顾夜流点点头，拿起筷子，问道：“您和我爸怎么会突然回来？”
“这是我家，我想回来，就回来咯。”张柏颐把热气轻轻吹散，随口回答道。
“我的意思是，您是怎么知道我在家的？”顾夜流往张柏颐的碟子里夹了几颗青菜，顿了顿，又说：“蒋叔给您打电话了？”
“没有啊，他怎么会给我打电话。”张柏颐否认道。
“那是我哪句话说的不对？”顾夜流看着张柏颐泰然自若的表情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直视着她的眼睛问道。
“你是我生的，是我儿子，你在想什么做什么，我不敢说都清楚，但至少我儿子是不是在家里，等着我回来和他一起吃餐饭，我还是能清楚的。”张柏颐的脸上写满了慈爱，她微微笑着，轻声说道：“不过有一句话你倒是说的没错，我确实是从你的话里感觉到你应该是在家里的。”
“哪一句？”顾夜流问。
“最后那句，‘窗外下雪，您和我爸回来的时候小心一点’的那句，”张柏颐的放下勺子，双手捧着碗边，她的目光落在顾夜流的眼睛上，声音像是羽毛划过绒布一样轻，“你平时虽然也经常往家里打电话，但只有极少数的时候才会问的这么清楚，所以我一开始只觉得有一点不对劲，并没有多想，直到我放下电话和奶奶聊天，她说了一句话之后，我才终于发现你的话有哪里不对。”
顾夜流的表情纹丝不动，大脑却一直都在思考到底是哪里让张柏颐发现了破绽，听完她的话，他想了想，说道：“回来？您是这个意思么？”
“没错，就是‘回来’。”
在顾夜流众多的优点里面，张柏颐觉得最值得庆祝和最值得培养的就是他灵敏的触觉，她希望能把他的一点就通培养成不点就通，让他往名副其实的计算机先生更近一步，所以听到他的回答，她赞赏的点了点头，眼神里面的光芒藏都藏不住，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不是奶奶提醒我们说‘你们待会儿回家的时候要小心一点’的话，我到现在也不可能知道你欲言又止的原因，更不会赶回来，像现在这样坐在桌前，陪你吃饭。”
“就因为这句，您和我爸连饭都没来得及在老宅吃就回来了？”这个结果是顾夜流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的，他看着张柏颐比同龄人年轻至少十岁，时时刻刻都保持着光彩照人的脸，心中涌起了无数的情绪，其中最汹涌最澎湃的，还是由她对自己的那份深沉的爱转化演变而来的感激和感动。
“我儿子平时那么忙，都给我打电话约我吃饭了，我要是再不回来，岂不是显得我太没有人性？”张柏颐似乎也是有一点不好意思，她把视线从顾夜流的脸上收回来，扫向面前的小餐碟里。
“可是万一您猜错了，我没有回来呢？”顾夜流又问。
“你回来了，我能赚到一顿和我儿子的晚餐，你要是没回来，管家也会给我们张罗饭菜，不会让我们挨饿，”张柏颐开朗豁达的表情，在璀璨灯光的映照下，让她看起来像一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她微笑着，嘴角上扬出一个好看的弧度，“所以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这个买卖，我都不亏。”
她顿了顿，笃定的说道：“更何况我怎么可能猜错。”
“您都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家务事还拿这个来做比喻，您不腻么？”顾夜流轻轻一笑，视线落在张柏颐的眼角上，问道。
张柏颐的小口小口的抿着热粥，浓郁的山药味和细腻的口感让她感到十分的愉悦，她用手指揩了揩嘴角的粥渍，说：“腻啊，要是不腻的的话，我怎么可能那么早就把公司交给你？”
说到这里，她的表情变了一下，她的眼神里似乎是闪过了一丝后悔和惋惜，速度太快，以至于让人不敢分辨，她顿了顿，没等顾夜流开口，便继续说道：“要是没那么早把公司交给你的话，大概你也不会忙到连回来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只不过时代不同了，也许只是我们那个时候应酬比较少，现在这个年代，应酬都比较多吧。”
所谓说话的艺术，大概就是能把一句从表面上听起来像是在责怪自己，实际上是在责怪别人的话说的让对方分辨不出说话的人真正想要责怪的人到底是谁。
比如现在。
张柏颐看似是在一脸忧愁的责怪自己太早把重担压到了顾夜流的肩膀上，实际上却是在旁敲侧击的责怪他没良心——我那个时候也很忙，但也没像你这么忙，忙到有家都不能回。
要是换作以前，顾夜流一定会一本正经义正严辞的向张柏颐解释，自己平时有多少事情要做，连按时吃饭都成问题，更不要提回家吃饭了，但是经过了今天秦彧乱七八糟语无伦次的敲打之后，他忽然就意识到以前的自己是多么的愚蠢。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小口水，放轻了声音，对张柏颐说道：“以后有空的话，我会经常回来。”
张柏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重现拿起了勺子，听到顾夜流的话，她捏着勺子的手不由自主的停顿了一下，虽然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但还是能够轻易看出她的不自在。
他真的很反常，而且不是一般的反常，是十分反常特别的反常。
张柏颐的眼神扫过顾夜流的脸，希望从他的脸上找出自己想要的答案，却发现他的表情异常轻松，并不像是受了刺激，导致精神失常的症状，于是她更加疑惑了，在疑惑和寻找真相之间纠缠和犹豫了半天，最后张柏颐终于开口问道：“阿流，你今天，是受什么刺激了？”
话音刚落，顾夜流还没来得及回答，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就嗡嗡嗡的震动了起来。
“我接个电话。”顾夜流拿起手机，对张柏颐说道。
张柏颐点点头，“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