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姑娘不是盏省油的灯啊!
江水源知道士气可鼓不可泄,关键时刻自己这个主将必须硬起来、冲上去,狠狠还以颜色,让对方知道马王爷是三只眼,才能拢聚人心挽回颓势。所以听到主持人提示之后,他没有像那位薄嘴唇的对手一样拿着之前写好的卡片照本宣科,而是空着双手自由发挥:
“主持人、裁判、各位评委、对方辩友,大家上午好!
我方的观点是‘知礼节’与‘仓廪实’无关。
仔细寻绎‘仓廪实而知礼节’,我们可以得出两个结论,一是仓廪不实则民众不能知礼守节,二是仓廪充盈然后民众才能知礼守节。
事实上对方辩友在立论中也正是这么做的,并且一再援引《孟子》中‘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作为立论根本。
《孟子》一书中真的是这么写的么?
又或者说,对方辩友所表达的意思就是孟轲著述中的原意么?
“答案毫无疑问是否定的!首先一点,孟轲书中的‘民’是指以耕作为生的农民,所以他才会经常提到‘五亩之宅,树之以桑;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百亩之田,勿夺其时’。而对方辩友却偷梁换柱,把孟轲书中的‘民’等同于今天的民众,有意将士、工、商乃至公卿、贵族等人群排除在民众的范围之外。因为她知道《孟子》书中还有一句话‘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可以直接动摇她立论的根基。
——引用《孟子》很了不起么?我也会,而且比你更顺溜!
紧接着江水源又说道道:“另外据《孟子》书中记载,孟轲在和邹穆公谈话时说过这样一句话:‘凶年饥岁,君之民老弱转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几千人矣;而君之仓廪实,府库充,有司莫以告,是上慢而残下也。’注意,他提到邹国的‘仓廪实’‘府库充’,可是邹穆公及其臣子却上欺下瞒、残害百姓,对民生疾苦漠不关心,这能算是‘知礼节’么?
“或许有人会以为邹穆公及其臣子只是个案,不能代表大多数人。然而诸位请不要忘了‘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所以孔子在《论语》中说:‘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如果连君王和臣子都无法在仓廪充盈之后做到知礼守节,又如何指望普通民众能够做到这一点呢?这是我要说的第二点。”
——我不仅敢引用《孟子》,我还敢引用《论语》呢!
江水源竖起了第三根指头:“对方辩友在援引‘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饱,凶年免于死亡’作为‘仓廪实’的具体表现时,故意忽略了后面还有一句非常关键的话‘然后驱而之善’。
注意,孟轲在这里用了一个驱赶的‘驱’字,表示民众是被强迫学礼,而非自发自愿,‘知礼节’只是君王强制推行教化的功劳,而非‘仓廪实’所造成的结果。
梦-岛,足以证明对方辩友对于《孟子》的理解是歪曲的、片面的、断章取义的!
而建立在对经典错误理解基础上的结论,自然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无稽之谈,不值得辩驳。
相反,证明‘知礼节’与‘仓廪实’无关的证据在史书中却汗牛充栋,比比皆是!
“比如首先提出‘仓廪实则知礼节论’的管仲,‘富拟于公室’,却使用君王才能享有的三归、反坫,被孔子讥为无礼;而复圣颜渊‘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却能守志笃固,秉节不亏。比如季札身为王子,最有希望继承王位,却能推位让国、挂剑明信;而《十五贯》中的娄阿鼠却饥寒起盗心,最后抢劫杀人,殃及良善。如此种种,难道还不能说明‘知礼节’与‘仓廪实’无关么?”
之前评委们对江水源并没有太多印象,毕竟作为一群大老爷们,刚与辩手见面的时候,他们思考更多的是女辩手相貌气质与评分灵活度之间复杂关系,根本无暇分心去探究其他问题。但是在江水源站起来的瞬间,他们发觉眼前骤然一亮,随即发出一声长叹:长成这样居然不是女孩,可惜了!
评委们稍稍坐正身体。在一场普通的选拔赛中,能够遇到一个对《孟子》了如指掌的女生,还有一个璧人似的男生,应该是很有看头的!
谁知江水源接下来的举动再次让他们眼前一亮:这位俊俏有如女子的辩手竟然选择了脱稿!
众所周知,辩论赛其实就是语言上的战争。为了条理清晰,不让对方抓住把柄;为了引证精准,不让裁判找出漏洞,辩手们通常都会把要说的话、要引的名言提前写在卡片上,临场发言时直接照念就可以了。尤其像国学论难这种需要频繁引经据典的比赛,更是如此。而且比赛规则也默许这种行为存在。谁知这位辩手竟然选择了脱稿,这是自信强大到爆棚,还是打算破罐子破摔?
等听完江水源发言,评委们的双眼已经完完全全被亮瞎了:尼玛,本来以为那个熟悉《孟子》的女生已经非常妖孽了,没成想还有更猛的,对《孟子》里面的章句信手拈来,对《论语》同样门儿清!好吧,这个世界上会背《论语》的人很多,不足为奇,可大段大段背诵《史记》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难道现在的小朋友都这么逆天了么?
其中一位评委忍不住喟叹道:“我说淮安府中怎么派个高一小孩做主将呢,感**家早就知道这孩子天资聪颖、熟谙经史,这才一反常规推陈出新!可笑的是,我们中间竟然有人以为他是软柿子,没想到却是一粒蒸不烂、煮不熟、搥不扁、炒不爆、嚼在嘴里能崩掉牙的铜豌豆吧?”
一向眼高于梦-岛,在回答完陈荻的问题后再次剑指江水源:“唐代大诗人杜甫的作品被称为‘诗史’,在他的名篇《忆昔》中写道,‘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
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
九州道路无豺虎,远行不劳吉日出。
齐纨鲁缟车班班,男耕女桑不相失。
宫中圣人奏云门,天下朋友皆胶漆。
百馀年间未灾变,叔孙礼乐萧何律。
’生动地描写了唐**元盛世中由‘仓廪实’而‘知礼节’的过程。
请问对方辩友,这样句句写实而又刻画传神的诗句难道还不能说明‘仓廪实’与‘知礼节’之间的因果关系吗?”
应付这位舌尖嘴利的对手,陈荻和傅寿璋都有些吃力,只能继续由江水源出马:“我觉得对方辩友在提问过程中犯了四个严重的错误,第一是断章取义。你既然诵读了《忆昔》第二首中的几句,为什么不把第一首中‘犬戎直来坐御床,百官跣足随天王’和第二首中的‘洛阳宫殿烧焚尽,宗庙新除狐兔穴’一起念出来呢?就因为它们和你想要表现的‘知礼节’相冲突?
“第二是胶柱鼓瑟。杜甫的诗歌虽然号称‘诗史’,但并非句句都是写实,句句都能在史书中找到佐证,否则我们就可以根据他的‘百年多病独登台’来怀疑他自己真的只活了不到六十岁,我们也可以根据他的‘李白一斗诗百篇’来算算李白这一生到底喝了几斗酒、写了几首诗。
“第三是道听途说。开元盛世就一定是仓廪充盈么?答案是否定的。根据《旧唐书》记载,在开元二十九年间曾多次发生水旱蝗灾,导致百姓食不果腹、流离失所,比如开元二年春正月,‘关中自去秋至于是月不雨,人多饥乏’;比如开元十五年秋,‘六十三州水,十七州霜旱,河北饥’;再比如开元二十一年,‘关中久雨害稼,京师饥’。若是如对方辩友所言,‘仓廪实’与‘知礼节’之间有因果关系,岂非开元年间民众都应该不懂礼节才是?
“第四是掩耳盗铃。对方辩友既然提到杜甫、《忆昔》、开元盛世,那就肯定应该知道十多年后爆发的安史之乱,而安史之乱的始作俑者安禄山正是在开元年间学习成长、步入仕途的。如果仓廪实就知礼节的话,作为生在春风里,长在红旗下,先后担任平卢节度使、范阳节度使的安禄山不可能不仓廪实,不可能不知礼节,为什么他还要举旗叛乱呢?
“基于以上这四点,我们可以清楚看出对方立论的荒谬,也愈发证明了‘仓廪实’与‘知礼节’之间的没有直接关系!”
早已见识过江水源记忆力有多逆天的陈荻、傅寿璋等人,对他随口背诵杜诗、《旧唐书》完全司空见惯,见怪不怪。可评委和对方辩手何时见过如此狂拽炫酷吊炸天的妖孽?听到他掰着指头如数家珍般地谈论开元年间的灾情,瞬间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